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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印度烟味酽而辛,初尝易呛,再抽便如耽烈酒,难以戒绝。亮银色zippo火机哒哒哒空响数声,贾斯帕才凑过头来向章珠驳借火,像赌徒输到囊空如洗,见骰子还是忍不住空掷几把。他狠吸两口,长长吁气,但髭唇前空气澄清。他妈的,这辈子的火焰和烟雾早就在台上透支光啦,他说。
找点乐子吧,贾,章珠驳拍他肩。这节候能有什么乐子?贾斯帕苦笑。他们最常光顾的那家酒馆,已住进三个流浪汉与一个德军非洲军司令隆美尔的铁杆拥趸,酒馆老板早在上周就将家当捆上那辆他祖上藉此走南闯北经商发家的紫杉木手推车,圣甲虫滚粪球般逃离开罗。贾斯帕最迷恋的舞女阿莎莎也在三日前凌晨的厚雾中悄无声息离去,屋子空荡得像只被阿比西尼亚猫嫩舌舔净的蛋糕瓷盘,他翻箱倒柜也没找到任何情意缱绻的告别信或遗香未散的绢帕。章珠驳说中国有个古人叫荀彧,身有异香,每坐一处,三日不散。他因此被后世文人诬蔑为一个卖弄风雅的龙阳癖者。如果阿莎莎也有此异质,那你现在还来得及缀着香气追上她。你知道,我说的乐子不是这种,章珠驳说。贾斯帕极度厌憎那帮醉靥酡红的臭丘八面带揶揄地把他的魔术称为“乐子”,但章珠驳这样说无碍,这是身为知音的特权。当初向贾斯帕解释“知音”的意涵时,章珠驳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黄褐色棉线(拆自一个德国侦查兵胸前的“西线防御奖章”勋带,他生前曾向贾斯帕开过一枪,向章珠驳开过三枪,第三枪击中后者右胸),十指翻飞缠绕,便撑出一只简陋的七弦琴。来,试个响,章珠驳说。贾斯帕屈指一弹,像在舞台上轻弹帽中白鸽的脚杆促其飞腾。叮。章珠驳恍惚了一会儿。我与人交往有个习惯,他说,欲深交时,便引人试音,有人是汽笛尖啸声,有人是子弹出膛声,有人是水开前闷响,有人是空谷跫音,有人是玻璃珠乱跳,有人如裂帛,有人泠泠如天风鸣佩环。以此识人,从未有失。但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我的故乡在江苏六合县,滁溪畔雨花石密布,晶映透彻,与玉无辨,我童稚时常拾石相击,就是这种脆响。贾斯帕要把棉线交还给章珠驳,他不接,说,往后不必再试,到此为止吧。后来这根棉线就一直安适地躺在贾斯帕军装口袋里,直到此时又被取出。贾斯帕将棉线抻紧后又任其懈弛,像在测试它的韧度与弹性。他摘下军帽,从中晃出一只伸缩鱼竿,将棉线系在竿头。用什么作饵呢?贾斯帕将快燃尽的小半根烟头系在棉线末端,打高尔夫球般大幅度摆身抛竿,将鱼饵投入面前黄浪滔滔的尼罗河。接着他把左手伸进口袋,将那只沙漏翻转。很快就有了动静。贾斯帕仰身提竿,鱼线末端牢牢系着一颗亮晶晶雨花石。章珠驳接过,团在掌心,反复摩挲,眼眶濡湿,也就没说他耳朵上的疤瘢来源于幼年在滁溪边捡雨花石时一截从天而降的烟头。
展开剩余90%贾斯帕·马斯基林与章珠驳初次相见,是在伦敦近郊萨里郡皇家工兵伪装训练发展中心的待客厅。座中皆是豪英:仿生学专家、女装设计师、古董收藏家、人体彩绘师、水管修理工、马戏团经理、珐琅工匠、艺术策展人和一个达达主义诗人。巴克利上校(他亦是画家出身,私塾于亨利·马蒂斯与乔治·布拉克)让他们各自作自我介绍。贾斯帕简洁得近乎冷漠,我是个魔术师,来自马斯基林家族,就这样。章珠驳则大鼓悬河之口,用尚不流利但足以达意的英语向众人高侃自己的传奇半生。章珠驳祖上本是江宁巨族,到他父亲这一辈没落到在乡里做塾师谋食,光绪三十二年废科试,乡塾渐渐破产,章父靠测字算命、卖字鬻印勉强支持。章珠驳出生后,章父病体渐羸,生计更艰。他童年记忆中,父亲昏睡时,母亲常从博古柜中取一件雅玩,蹑脚出门去当铺。每次母亲一出门,父亲房间里的鼾声就止歇了。自那时起,章珠驳就对当铺生出一种混沌但恒续的瞻望与恚恨。二十年后,他在香港德荣当铺做到朝奉,手底下掌着十六七个司柜。某日他检阅押品时闻见一股腐臭味,循味寻去,发现博古柜最顶层一件明代黄檀佛雕已被蚀空,体内堆满虫尸。那天他首次对头顶的“押”字与蝠鼠吊金钱灯牌产生出一种近乎呕意的厌倦,走在街上看到英国利物浦航运公司在招海员,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填了表。运油船漂在南大西洋,迎头被一枚U型艇鱼雷击中。在德军战俘营,章珠驳听说希姆莱大肆搜罗神人异士,便说自己精通东方的周易。他从俘虏哀叫痛呻酿成的泥沼中被提出去,像根被抽出的蓍草。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使希姆莱相信其爱犬“阿尔法”黝黑头颅里寄居着俾斯麦的转世魂灵,每晚睡前都要蹲跪着给它唱一遍《装甲军进行曲》。建议其放弃了三次轰炸,因为卦象为凶。使其坚信雅利安人先祖亚特兰蒂斯神族的巨人骸骨埋藏在遥远的中国西藏。很快,章珠驳就让彼时恩荣最盛的神秘学家汉纳辛感到威胁,但还未等来排挤乃至暗杀,他便在一次酒会上与其成为朋友,并达成一项秘密交易:他无意与其争夺“第三帝国第一预言家”的隆名,而后者须帮助他逃回英国。
那日贾斯帕着沙色法兰绒西装,戴歌剧院高顶礼帽,两撇精心梳剪上蜡的委拉斯贵支式粗翘胡须因适才众人起哄的不惬而僵冷得像两柄匕首。他从衣袋中拿出沙漏,在众人眼前晃过,说,水归于水,沙归于沙。然后将其翻转,置于桌上。巴克利上校解说道,只需一分钟,沙子便会漏光。马斯基林先生厌憎重复与确定,故此从不提前准备或训练,每个魔术必定在一分钟内即兴发挥。他坚信,一旦拉长时间,魔术就会因思虑过多而拖泥带水、冗赘乏味。贾斯帕对巴克利微微颔首,一甩白手帕,手中便现出一只花纹繁丽的古董枪,此前哄声最响的收藏家派克惊异拍捂自己空荡腰间。贾斯帕将枪口从众人脸上逐一移过,像雕刻家凝视作品般观察各人神情,随即微微一笑,转身抬臂向贴着米字防震条的高窗开了一枪。众人捂耳退后两步,定眼一看,玻璃完好无损。派克率先走到窗下,随即惊呼出声——黯蓝的黄昏天空凭空出现一道流星般的亮红色飞机尾迹云。
晚宴时,诸君似乎都对贾斯帕生出一种掺杂着嫌憎的敬畏,或掺杂着敬畏的嫌憎,少有人与他碰杯攀谈。只有章珠驳走过来,递给他一支V牌烟。贾斯帕记得章珠驳,当所有人嘈声起哄要他“耍个乐子”时,这个带黑框眼镜的圆脸中国人沉默地倚靠着墙角抽烟,似乎适才那个在人群中满舌生花的是另一个人。神乎其技,你的魔术,章珠驳笑着帮贾斯帕把烟点燃。障眼法而已,贾斯帕摇头。不,我能感觉到某种确凿的气在流转,不要小看一个东方术士的感知力,章珠驳语气半认真半玩笑。贾斯帕心中微凛,一时不知是否真被看透,对方又究竟看透了几分。我连魔杖都没有,他摊摊手,像在自嘲,又像在小心翼翼地对暗号。你无需魔杖,章珠驳没让他失望,伸出食指在空中画出一个竖置的无限符号,然后做了个翻转的手势。三十余年缄口承荷的秘密被一指点破,但那一刻,孤寂的释纾与卸重的松懈竟压过了本应生出的不惬感与危机感。某种闪电般迅烈的预感从心中升起:他与眼前之人,要么成为宿敌,要么成为挚友。
确认那名德国侦察兵失去呼吸后,贾斯帕蹩脚地帮章珠驳做了简易包扎,然后并排瘫坐在掩体后等待援军。章珠驳握枪的左手仍在轻微颤抖。刚刚将贾斯帕扑倒后的随手一枪是怎么命中敌手心脏的?他心知自己与这只韦伯利·455in转轮手枪的默契程度不啻于骆驼与企鹅,这绝非什么“beginner's luck”,而是出于某种玄妙力量的干预。他将目光投向贾斯帕。置换是魔术师的惯伎,贾斯帕摊摊手,我把他胸前那枚勋章和你射出的子弹调换了个位置。我得知道是什么东西救了我们,章珠驳先凝视他的衣袋,再凝视他的眼睛。贾斯帕被看得发毛,只好伸手进衣袋,将那只沙漏拿出来。
这种带有火烈鸟炽烫碱蚀涎水异香的酒红色沙粒来自纳特龙湖;塞斯耶特沙滩的淡玫瑰色软沙身量较同侪更孱细,触感几如液体;古韦拉克鲁斯文明壁龛金字塔顶羽蛇神口中的沙粒非常规球形,而是带有绛紫色螺纹的菱面体。这种铁锈色粗沙来历不明,一种说法是它来自伊基托斯雨林深处某条曾聚栖着大量草莓箭毒蛙的干涸溪流,另一种说法是它只是一抔染上我曾祖母初潮鲜血的普通白沙。若将马赖罗山黑沙与伊瓜苏大瀑布白沙以3∶7比例混合,便可伪冒这种特内里费岛灰沙。最上端靠近咀部的空气带其实并非空气,而是一种采撷自韦斯特曼纳群岛火山口的无色沙。
玻璃罩壁上有疏而淡的曲线雕纹。有点像中国的曲水纹,章珠驳把眼眶贴上去,睫毛拗折,瞳孔压扁,又叫落花流水,他家乡的织工经常把它绣在云锦上。看得久了,某一瞬虚空中似有惊鹿水器“哆”一声落下,光线开始在凹痕中蓄毓流转。在贾斯帕的娓娓解说下,沙漏中那种笼统而沉寂的灰色(好像各个部族的沙子为了自隐于世,麇集诹议得出这种共合的保护色)像夜幕渐渐消散,每一粒沙都在银亮阳光下苏醒,伸懒腰清嗓子,把罩壁蒸得微微发烫,似乎在责怪贾斯帕怎么这么久才带新朋友来见它们。章珠驳感受到某种模糊但强韧的召唤,周身环境像爆米花在机膛中极速膨化鼓胀,随即他明白是自己在缩小,变成它们中的一粒。肉体清减凝缩,感官却迎来爆裂与漫衍。沙粒们争先恐后将它们的血滴在他的额头。章珠驳变成一颗泪,从一只被美杜莎巨瞳般高碱性冥湖瞬间钙化为石雕的天鹅空荡的眼眶中滑出。随后他被凝结成琥珀,包裹于一团仰头凝视苍莽天空中某场尚未成型暴风雨的羽蛇神泌出的金黄唾液中。最后,在一毫升便可毒死三百头巨象的钠离子通道神经毒液中,他安然沐浴,舒服得几乎睡着。从前读李义山的“坐视世界如恒沙”,今日方知全然解反了。在急速幻变的景象中,章珠驳头晕心悸,汗出如浆,七彩汗珠颗颗失重悬浮于额前,恍惚间回到第一次伏在船舷护栏上狂呕的光景。扶舱壁立定后,脚下虽还虚浮,但他心知这具孱弱躯壳的紊乱搏动已调节至与大海同频,从此天长海阔,无浪不可渡,无山不可越。章,醒醒!他被遥远而急切的呼唤拽回实地,右胸枪伤传来灼痛,视线里出现贾斯帕和巴克利的脸。
走吧,离开这座荒沙之城。我的调令明天就能下来,你现在回心转意的话,我们还赶得上伦敦今年的夏日花卉比赛。章珠驳用绸巾将那枚雨花石包好,解开军装纽扣,放入胸前衬衣口袋。不硌得慌吗?贾斯帕问。中国人常常用不适感来提醒自己不要忘却,有个叫勾践的亡国之君,每天都要舔舐涩苦的鹿胆。这家伙开了个头,往后漆身吞碳,向风刎颈,一发不可收拾,好像谁对自己更狠,谁就更英雄似的。实则跟乞丐没什么两样,谁越惨,谁盆儿里的响就越密。我是个庸夫凡子,恰好有不能忘的东西,这一点点硌就刚好。我明白,贾斯帕说,你想游历万乡,再回归故土,还不能把生命绑在这辆表皮坚硬内里空虚的轰隆隆战车上。你呢,你可别充什么忠臣贤士,章珠驳说,你连《天佑女皇》和《统治吧,不列颠尼亚!》都唱不囫囵呢。跟这没关系,贾斯帕说。不值当,章珠驳嘴角努努河边时不时投来警惕与敌视目光的沙威玛摊贩,比起德国人,这儿的人更恨你们英国人。跟这也没关系,贾斯帕摇头,你在《大公报》当过兼职记者吗?如果你能说出一个合适理由的话,章珠驳说,我就能心无挂碍地离开,日后给你写墓志铭时,也能把你塑造成一个有信念的人。
上周天的《伦敦时报》,你读了吗?我好久没读报了,在香港,案头放沓英文报纸是身份象征。在北非,看报还不如咚咚灌两口可口可乐有格调。第三版次条,6月6日,隆美尔专程飞回柏林为妻子露西庆祝四十七岁生日。照例,生日宴会极尽奢靡。汉纳辛,你的老熟人,受希姆莱派遣率“神秘学宫殿”成员给露西祝寿。戈林则遣人送来一幅毕加索去年在巴黎画的素描《和平鸽》为贺。露西很喜欢,难得兴致大开,说想吃点荤腥的烤物。隆美尔便命令汉纳辛及其麾下众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四十七只白鸽,送到后厨油烹至焦脆,以飨众宾。据说,白鸽纷纷脱帽飞腾时他对露西说,亲爱的,这就是你蛋糕上的四十七根蜡烛,会飞的蜡烛。你见过隆美尔,说他不像个暴虐妄为之人。我相信你的判断,他这么做,很可能有别的用意,比如向希姆莱示威或挑衅,甚至可能代表希特勒对魔术态度的转变。但你知道,鸽子不仅是毕加索的朋友,也是魔术师的朋友。这则新闻确确实实让我感到久违的反胃(你知道我胃口一向很好)。当天夜里我走到尼罗河边,对着黑暗中只闻其声不见其相的滔滔深流干呕,几乎把心脏呕吐出来。躺回床上静息下来后,我决定留下来接受这个任务,我要让隆美尔的亨克尔He177重型轰炸机也变成会飞的蜡烛。
章珠驳不再劝阻。这个理由挺荒唐,但放在贾斯帕身上倒正合其宜。章珠驳知道贾斯帕此行艰巨,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同样知道,只要贾斯帕心生退意,再多的虎式坦克也堵不住他的归路。令章珠驳担忧的是贾斯帕看待生命的方式,经历了这么多事,生命于他而言或许更像诅咒而非恩赐。他记得贾斯帕说过,魔术师就是商人,与未知之物与偶然之事做交易。商人间亦有不同,有的一辈子做点本分买卖,小富即安;有的豪掷千金,一念地狱天堂。而贾斯帕显然已经厌倦于扮演前者。那沙漏就像周易里的覆卦,卦象一旦颠倒,山泽损可能变作风雷益,风山渐也可能变作雷泽归妹。上一脚在云端,下一脚陷泥里。上一刻遐观沧海,下一刻躬耕桑畴。为了完成那个奇迹般的壮举,贾斯帕势必献祭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他的生命(即使他自己不一定这么认为)。又或许,他只是个阿努比斯天秤前的迷惘孩子,以彼端承托重逾千山的九层金字塔,而在此端放上自己新剖出的心脏,只为寻求一个答案:己心最珍贵之物的重量,或何为己心最珍贵之物。
次日清晨,二人别过。章珠驳登上一辆回伦敦的国际红十字救护列车,贾斯帕则随巴克利登上直升机,飞往苏伊士运河进行实地考察。列车缓缓启动,章珠驳摇下车窗大喊,一到伦敦我就给你写信!贾斯帕拼命挥手,带动身体也企鹅般摇晃,把章珠驳逗笑,额头差点磕到窗框。列车消失后,贾斯帕长久伫立,手指几乎将衣袋里的棉线拧得失去弹性。他最终没等到章珠驳承诺的信。一个月后他凯旋,第一时间给伦敦拍电报报捷。但对方说章珠驳从未回过伦敦。他又致电皇家工兵伪装训练发展中心,对方也毫不知情。这个中国人就此音讯全无,像一滴雨消失在湖中。巴克利安慰贾斯帕,说章珠驳大概做了逃兵,不过施展了在德国时的故伎罢了。贾斯帕一扬手,巴克利惊愕捂住光秃头顶,发现自己的军帽正飘在运河中央。随即贾斯帕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想到了自己伟大胜利的晦蚀暗面,他以为仍高悬于顶的达摩克利斯巨剑或许早已落下。他回到那晚他们曾并坐抽烟的尼罗河畔,从衣袋中手忙脚乱取出皱巴巴的鱼线,翻转沙漏,投饵入河,重复这个动作整整一宿,最终只钓到两条呆丑的安哥拉胡鲶鱼。第三次咬钩的是条身长一米六的尼罗河尖吻鲈,它摆身摇尾,怪力差点将出神的贾斯帕拽进河中。站稳身形后,他发现棉线已然断裂,握在掌中的只剩半截。与此同时,他似乎听到一声梵呗般遥远灏漫的“咔”,虚空中某种曾经坚牢磐固的联结断开了。这辈子再也钓不成鱼喽,他在心里叹息。
1961年的某个午后,贾斯帕蜷在办公室沙发椅里,唱片机里播着海蒂·威斯特的新歌《500 miles》。当他撑开眼皮觑一眼窗外蚯蚓干尸般歪扭的车迹时,余光突然察觉到办公桌上出现了一只白色信封。他倏地坐直身体,腰杆笔挺如年轻时。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笺纸,黄底红框,洒饰金箔,信文自右至左共八列。正文部分是用英文写的,字迹比以往美观许多,内容与贾斯帕无数夜晚梦中推想相差无几。最后一列是句中文:流水今日,明月前身。这些年他自学中文,虽粗通句读,但仍不能解。他托在哈佛读书的儿子阿利斯泰询问学长孔飞力博士。孔飞力很快回复,这句诗出自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爱新觉罗·弘历在观赏仇英的《松阪临流图》时,也将这两句诗题于画上。那幅画的影印图像被一并发来。一道泉流斜贯而下,二高士分坐两岸,一者白袍纶巾,倚松抚琴;一者渔蓑竹笠,垂竿静听。印学巨擘吴昌硕亦刻过一枚“明月前身”印。六十四岁的他某夜梦见丧于洪杨兵燹的亡妻章氏,二人执手垂泪,吴昌硕说,自卿亡后,苦海茫茫,孤船百漏。却听章氏说,相公八年前中秋夜泛湖落水溺亡,妾为君守节,年年拜祭,缘何今日方肯托梦?昌硕一时眩惑迷惘,忽见窗外月华澄幽,心府通明,砉然转醒,遂作此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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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林的耐心像颗永不挥发的樟脑丸。对一位以爆米花恐龙片一举成名的导演来说,这算是个出人意料的珍贵品质。酒大部分是丹尼尔喝的,话大部分是章说的,科林只负责提问和点头,然后捏着触屏笔在平板电脑上沙沙沙速记。章则笑容洋溢,诙谐健谈,时不时望向丹尼尔,有种“你祖父跟我祖父是朋友,所以我们也是朋友”的自来熟。他脸圆但不胖,从身形姿态看,应该长期保持着运动或健身习惯(据科林介绍,他现在是个旅行博主)。皮肤呈小麦色,光滑且有光泽,也许是美黑爱好者。眼睑下阴影略浓,大概常常熬夜,或患慢性鼻炎。长发浓密黑亮,在脑后揪个少女般的辫。亚洲人都这样,妖精似的猜不准年龄。
威士忌喝到第五杯时,丹尼尔和章因为贾斯帕·马斯基林的选角问题争吵起来。丹尼尔的心选之人是汤姆·克鲁斯,章则将票投给本尼迪克特·康博巴。丹尼尔说,汤姆面容俊美,而身材偏矮,我祖父身量高大,但相貌寝陋,这种反差感很有意思,正如一只沙漏,不是吗?更何况,汤姆和家庭的关系也很糟糕。章说,汤姆只能演一个手脚利索的007版杂耍师,本尼的天赋好得多,他那张长窄脸庞曾流露出的冷漠、天真、忧郁、自负乃至神经质,都能在贾斯帕为数不多的照片上找到原型。最重要的是,他有扮演真正魔法师的经验。科林表示即便是他也无法拍板选角,投资方掣肘严重,整件事就像猫咪想取出藏在毛线球里的一颗酒心巧克力。目前我们电影剧本的重要挑战,或者说我此番叨扰想请求二位解惑的主要问题,是如何演绎贾斯帕·马斯基林伟大而神奇的战争魔术。那项近乎奇迹的壮举究竟是如何被完成的?他是如何在德军七天七夜的疯狂轰炸下将整段苏伊士运河搬离战场的?2011年,有个埃及摄影师在ins上发帖,说看到苏伊士运河出现虚影,换言之,他同时看到两条苏伊士运河。他发了一组照片,但评论区普遍认为最简单的虚焦就能造成这种拍摄效果。我们关注到这个帖子,觉得它与七十年前同一时间的那场战争魔术或许有所关联,但究竟是何种关联,或许就要靠二位提供素材与灵感。完成剧本的雏形后,你们知道,我就会在选角这件事上获得更多的话语权,届时我将努力落实二位的精彩设想。
丹尼尔挑衅似的看了眼章,说,我祖父的那本自传《白魔法:马斯基林的神奇故事》纯属杜撰,他的文化水平和耐心当然无法支撑他写出畅销文字,这本书的作者是大卫·布莱尔,一个专业伪撰明星桃色新闻的小报记者,骗了我祖父一大笔钱,跑到霍尔贝克工业区边飞叶子边写完这本书。你们现在看到的版本已经是出版社编辑大幅修改使其符合逻辑的版本。我可以给你们看看最荒诞无稽的初稿,或许会有帮助,毕竟电影就是无中生有、有中生无嘛。这家伙完全不懂魔术,却是托尔金或J.K.罗琳(哦不,那会儿哈利·波特还没出生呢)的门徒,将我祖父以障眼法立下的些微功绩夸大百倍,并归功于无所不能的沙漏魔法。用一只沙漏将整条苏伊士运河搬走七天七夜,这种故事你们也相信吗?为了自圆其说,他甚至还虚构了整段前缘。
“数百年前,马斯基林家的先祖曾跃入冬河救起一个黑人男孩,二人成为挚友。告别时,黑人男孩送给少年一只装满故乡炽烫流沙的沙漏,从此马斯基林家族便获得了使用魔法的权利。生于这样声名赫奕的魔术世家,自幼魔术天赋瘠薄并非一件坏事。兄长们三日便能谙熟的基础魔术,贾斯帕往往练习一月仍形神全非。这种驽钝源于对模仿与重复近乎生理性的祛避,老师用慢动作示范规范魔术步骤,其他侪辈眼疾手快,照做便有八分相似。而小贾斯帕则会将彩带当作蝴蝶,把硬币当成太阳。他没受过任何舞蹈训练,但动作就像一支即兴的《巴赫奇萨雷之泉》,完全违背了魔术训练精准、邃密、清晰的宗旨。若握着他的手强制纠正,则会感受到一种远超此年龄段气力、似乎来源于骨髓深处的反抗力。一松手,两条细胳膊又回到偏谬而荡佚的轨道上。十岁之后,父亲就不再逼迫他练习魔术了。哥哥边拿冰袋冷敷红肿双手边盯魔杖出神时,少年贾斯帕正在肯特郡的海滩上塑沙雕、画沙画或把自己埋进沙中只露出两个卡皮巴拉般慵懒翕动的心形鼻孔。
“1917年,欧洲最大魔术社团‘魔术圈’时隔八年再度纳新,马斯基林家族照例掌有一个入社名额。‘魔术圈’考官亲临宅邸,家族的青年魔术师们列作一队,连少年贾斯帕也被从床上揪起来吊在队尾。严肃考官环视大宅一周,‘试着改变身边的环境’,就定这个主题吧。表哥亨利率先出列,打个响指,大厅中四吊灯齐齐熄灭;表姐简挥点魔杖,窗帘被隐形人一一拉上,整栋宅邸陷入黑暗;堂哥雷克斯默念一句咒语,十二盏荒置烛台纷纷亮起烛火;表叔李踱步至空荡古董花瓶前,从中取出一只沾着露水的玫瑰。小姨琳娜接过玫瑰,凑到鼻下嗅嗅,突然像被茎刺扎了一下,惊叫松手,玫瑰在空中散作一团烟雾。轮到贾斯帕时,他眯眼抱臂,欹身倚墙,鼻腔喷出轻微鼾声,在梦中挠挠鸟窝般蓬发。被拍醒并知晓题目后,少年贾斯帕环顾昏暗大宅,笑了笑便推门走出去,在门口回头向众人招招手。众人轰然而笑,都以为他尚未清醒,羞赧逃遁。考官蹙眉不语,祖父微笑说,走吧,去看看。二人随后出门。众人连忙噤声,跟了出去。
“日光有种恍如隔世的刺眼。去年秋天铺的草皮因疏于打理,黄一块秃一块像流浪者癍癞头皮,不料被春风一撩,竟活转过来,蓊蓊郁郁乱蹿一气,密不见缝,没过脚踝。更远处的郁金香、风信子与野韭菜风风火火地闯过石子路,向泛蓝浮雾中的远山撞去。他们看到少年仰起面庞,双目微闭,鼻梁像即将腾飞的白鸽的脊椎,长期户外活动晒成的蜜糖色面庞在日光下呈现出某种流溢的金。某个时刻这些人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孩子比我们更加健全。
“自因兵燹从伦敦举家搬至肯特郡,父辈们奔赴各地作劳军演出,侪辈则日以继夜训练。马斯基林家族已三年未举行过原本每年例行的春游,族人们早已习惯以变魔术时瞒过观众双眼的速度训练、饮食、行走,似乎只要这样便也可瞒过恐慌、忧患与痛苦。但在他们伫立于春风里的片刻,似乎一切熟悉景物都以承平时代的静美姿态归来。春天就是最伟大的魔法,考官摸摸白发,终于露出笑容。
“祖父去世前的那个下午,让贾斯帕陪他去肯特郡的海滩散散步。白崖高矗,天低云厚。他们脱了鞋拎着走,细沙温软,海水柔静。二人很少说话,但却有种似遥实近的默契。你很喜欢沙子吗?老人终于开口。贾斯帕点点头,蹲下捧了一抔,继而任其从指缝中漏下,说,它既有形又无形,既凝滞又流畅,既微小又无穷。世间万物都会被磨蚀成沙,换句话说,沙是构成世界的基本单位。老人乐了,说,我十八岁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深沉。随后也学着他的样子捧沙并洒落,但动作更慢,像某种吁叹或祭奠。他们继续一前一后地走。落日还没完全沉下来,风就急肆起来,贾斯帕停下脚步,回头看老人。再往前走的话,沙子变粗,石砾渐多,风浪更剧,退潮时偶尔能捡到万亿年前的菊石、巨齿鲨的牙与棘背鳐的卵。老人微微一笑,说,无妨。他从大衣口袋中拿出沙漏,将其倒置,说,水归于水,沙归于沙。刹那间,以他们一路走来的脚印为疆界,牛奶般的细沙铺积在左边,镜面般的海水凝滞于右边,没有一粒沙或一滴水越界。贾斯帕在这摩西分海般的神迹前瞠目结舌,久久不能言语。返程时,他才鼓起勇气开口问老人是怎么办到的,老人微笑说,魔术的边界是由想象力决定的。即将抵达宅邸时,老人对贾斯帕说,孩子,你喜欢沙子,那这只沙漏就交给你照顾吧。贾斯帕心中忽地升起某种不安,在他的感知里,老人的面庞在四合的夜色中迅速萎顿,连影子都皱缩如蝉蜕。老人用手势阻止他开口,说,记得我们马斯基林家族墓园石碑上刻的那句话吧。贾斯帕哽声回答,流沙永不消泯,只是现于彼方;契友从不散失,只是暂赴远途。老人拍拍他的手,眼皮疲惫地耷垂下来,皱纹在黑暗里舒展开。
“仅仅一年,贾斯帕就成为英伦最负盛名的魔术师。当沙漏翻转时,只要他在心中默念‘水归于水,沙归于沙’这句箴言,再以意念观想两样或近或远、或巨或细、或显或隐的事物,并像工匠铸造两峰间飘悬铁索般在其间创造出某种若有似无但确凿存在的联结,二者便会发生某种置换,就像沙子褫夺了原属于空气的空间,而空气则在沙子的旧疆域里流衍出另一种满盈。从那天起,原本像漫天星海般浩漫雄繁的万千魔术便纷纷熟果般堕地,他挥手拂袖间便能任意摘取。但贾斯帕是永不餍足之人。当他的意兴与欲望像只好奇的幼龙将脑袋探出舞台上的方寸之地时,原本趴在他肩上的乖巧小猫便被装进薛定谔的叠加态魔盒。他只能选择登上一处山崖,以此为原点铸造出一小段铁索,而铁索更长的部分以及另一端的山峰,都隐没在目力难透的茫茫浓雾中。在这片无垠雾国中脱序淆紊的,不仅是魔方般随机旋扭的空间,也是植物迷宫般不断凋零与生长的时间。
“最初他陶醉于这种超逸于凡庸生活之外的迷人瞬间,那些出人意料但似无大碍的代价就像蔷薇茎叶上孱幼的软刺,反而激起撷花人的好奇心与征服欲。年轻人总是不计代价地挥霍,伊卡洛斯振翅般耽溺于风的包裹与天空的招携。他在酒吧停电夜醉意醺醺挥手点亮三顶吊灯时,不知道当年圣诞夜零点时圣保罗大教堂中央祭台有三盏长明灯齐齐熄灭。他缩地成寸一步百米舒臂狂奔于春日山野时,也从未料想到十二年后在鲸之谷沙漠踉跄奔走三天三夜才抵达分明近在咫尺的加仑湖,险些渴死。长夜渐深,蔷薇之刺反射出诡谲而狰狞的绿光。某次他的助手刘易斯沉入水箱,却迟迟解不开锁链,挣扎如一只垂死的美人鱼,在幕布罅缝中窥视的他几乎同台下观众一般分不清她是在佯装绝望还是装置确实出了问题。最终他翻转沙漏,刘易斯从水箱中消失,一脸愕然地出现在他身旁,问他为何打断自己的精湛表演。他扭头一看,却发现桌上的鸟笼空空如也,六年来一直与他搭档表演的白鸽布莱恩出现于水箱内,翅膀的扇动因水压与水流阻力变得极为滞缓,隔着厚如墙壁的玻璃,他根本听不见它随波开阖的尖喙里在说什么。他抄起救生锤,掀开幕布冲出去,在观众喧躁中一下下抡锤砸下。水终于涌泻而出,布莱恩静静躺在地上,纤细的脚杆藏在湿漉漉羽毛里,像在雨中疾飞后稍息片刻。”
丹尼尔从背包里掏出那玩意儿,蹾在桌上,看嘛,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沙漏。趁他们观察把玩时,丹尼尔连啜几口咖啡润嗓。章接过话头,说,想让贾斯帕那样百无禁忌的人生出戒惧、惶然乃至痛切,仅仅是这样还不够。1941年,我祖父和贾斯帕曾一起去考文垂作慰问演出。剧院被炸毁一半,他们搭建起一个简易的半露天舞台,看人群从犬牙差互的巨大豁口里鱼贯而入。他们带来的魔术剧是《阿瓦隆》。贾斯帕扮演脉髄中流淌着一半梦淫妖魔血一半修女圣血的坎比翁魔法师梅林,我祖父是个麻瓜,在亚瑟王与湖中女妖薇薇安之间选择扮演前者。亚瑟王望着舞台上的三块巨石托腮犯难,梅林一挥魔杖,左右二石皮壳裂开,飞出两道巨大虚影。金毛雄狮挥爪怒吼,红爪黑鹰振翅凶唳。二者在虚空中缠斗起来,一时难分胜败。与此同时,亚瑟王走到正中巨石前,双手像拔萝卜般在空中拉拽着什么,他动作夸张滑稽,有效缓解了身后二兽鏖斗带给观众的紧张情绪。就在亚瑟王差点脱手向后摔个屁股蹲儿时,一双手从后面稳稳扶住他。梅林探指在空中勾画出一个莹蓝色六芒星阵,随后推掌将其印入亚瑟王前额。亚瑟王猛然睁眼,如获神力,从虚空中缓缓拔出一柄银光闪耀的巨剑,挥剑劈向黑鹰。黑鹰哀鸣一声,身上出现闪电般触目惊心的伤痕。雄狮趁机奋起神威,一口咬住黑鹰左翅,猛力一坼,黏腻如沼的黑血和锋锐似匕的黑羽纷纷飘洒而下。战斗结束后,伤痕累累的金狮在梅林杖端放射出的暖白光芒中痊愈如初。最后,年轻而忧郁的梅林望着石棺中须髯皆白的亚瑟王,用古木般沉缓的声音唱起安魂曲,将石棺沉入湖底。碧绿湖水中浮出九位湖中女妖,弹起齐特拉琴,湖中水藻像群蟒般疯长缠绕,将梅林也拖入湖中。梅林没有挣扎,仰首阖目,神情释然。当灯光重新亮起时,贾斯帕与我祖父西装笔挺,长身而立。
表演大获成功。携手谢幕时他们听到近年来最热切的掌声。我祖父甚至能看见台下观众眼眶里盈积的泪水。这或许不完全是他们剧目的魔力,他们就像开关的“吧嗒”声,提供一片无论怎样哭怎样笑都合乎情理的广袤黑暗。在他们走出剧院,准备离开这座废墟之城时,贾斯帕的衣角被一股微小但执拗的力量捉住。那是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她衣服破旧,但很整洁,她使劲揉眼睛,一直到眼睑通红但没有一滴泪流下才开口,梅林先生,请您帮帮我姐姐。他们穿越残垣断壁,跟随小女孩回到那个被称做“家”的帐篷。少女平躺在毯子上,面容被炉火照得近乎融化,被子下只露出一只脚。小女孩说,姐姐前天去废墟里搜寻物资,被一根滚落的石梁压住右腿。做完截肢手术后,医生说医疗物资短缺,这一晚得靠她自己挺过来。您可以挥一下您的魔杖吗,梅林先生?就像刚刚舞台上那样。贾斯帕沉默不语。我祖父走上前说,我们只是凡人,实在是抱歉,但我们都是凡人啊。他向女孩躬身致歉,然后果决得近乎冷酷地将贾斯帕拽出帐篷。你应承过我,不再在舞台之外使用魔法,他说。就这一次,最后一次,贾斯帕的音近乎哀求。最终,我祖父叹息一声,转过身抽烟,而贾斯帕把手伸进口袋,将那只沙漏翻转。很快,帐篷里就传来小女孩的惊喜欢呼。他们回到萨里郡的次日,贾斯帕收到家中急信。信里说他母亲一行人在去做礼拜途中踩中一颗埋藏于荒野的42型木盒地雷,他的姨母简被炸碎半个身子,当场死亡;他的母亲琳娜劫下余生,却永远失去了右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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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杜峤,2000年生,江苏省作协签约作家。小说见于《当代》《钟山》等。现居江苏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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